东林书院

自从杨时离开无锡后,东林书院也就渐渐废败了。明正德年间邵宝建二泉书院,首开无锡讲学之风,又在城南复建东林书院 ,《忆东林精舍寄示华生云》诗曰:“东林寺里旧书堂,三十年来野草荒。百啭未忘初鸟韵,一株犹剩晚柑香。山怀龙阜神俱远,水问梅村脉故长。寄语云生为磨石,客中新记已成章。”重建东林书院一直是无锡人的愿望,但一直未能实现,这是有历史背景的。明洪武元年(1368),朱元璋就下令“改天下山长为训导,书院田皆令入官”,既将书院降级,又断绝书院的经济来源。五年(1372),朱元璋对书院采取进一步的禁绝措施,“革罢训导,弟子员归于邑学,书院因以不治,而祀亦废”。他的祖宗之法,使得“诸旧书院以不隶于官”而“皆荡然靡存”。至万历七年(1579),张居正毁天下书院,当时全国“凡先后毁应天等府书院六十四处”。张居正死后,讲学之风重起。

直到万历三十一年(1603),常州知府欧阳东凤将敕毁的龙城书院原址赎回,改为先贤祠,在祠左右增建经正堂和传是楼,与地方同人聚众讲学,实际书院已被恢复,只是不以书院为名。与此前后,刘元珍在常州倡同善会,高攀龙“偕四郡同志会讲于乐志堂”,无锡又另有惜阴社等。恢复重建东林书院的是顾宪成,顾宪成(1550-1612),无锡张泾人,字叔时,号泾阳,学者称泾阳先生。万历八年(1580)进士,授户部主事,十五年(1587)任吏部稽勋司,以言事谪官湖南桂阳州判官,累官考功司员外郎、文选司郎中。二十二年(1594)以廷推阁臣事,忤万历帝朱翊钧意,削职为民。顾宪成回到无锡,居家讲学,名贤士子慕名负笈泾里,争相求教,一时盛况空前,当时受教者中后来显名的有缪昌期、马世奇、钱士昇、钱谦益等。自万历二十六年(1598)起,顾宪成还经常与苏州、松江、常熟、太仓、嘉兴、宜兴等吴中诸同人会于惠山天下第二泉畔,一道讲论研讨,互相辨微析异,共同阐明理学,人称“龙山胜会,不减鹿洞、鹅湖”。顾宪成认为,“我吴尽多君子,若能联属为一,相牵相引,接天地之善脉于无穷,岂非大胜事哉”。且认为“有一乡之精神,则能通乎一乡;有一国之精神,则能通乎一国;有天下之精神,则能通乎天下;有万世之精神,则能通乎万世”。他一心想广泛联系同志,同时很想创立一个固定的讲所,他曾对高攀龙说了:“日月逝矣,百工居肆以成事,吾曹可无讲习之所乎!”在常州知府欧阳东凤、无锡知县林宰及邻近府县官员的支持下,万历三十二年(1604)经官府批准在杨时讲学旧址重建东林书院,四月十一日动工,九月九日告竣,共用银一千二百多两。十月初九、初十、十一三天举行盛大的开讲仪式。

东林书院的“为学之序”凡五项,即博学之、审问之、慎思之、明辨之、笃行之,简而言之,就是学的结果总归于行动。另外又有“饬四要”、“破二惑”、“崇九益”、“屏九损”等,总的说就要学者遵循朱熹所订的庐山白鹿洞学规要旨,胸怀大志,诚意从学,破除世人鄙视讲学的陈旧观念,做到言讲与力行一致起来,使讲学不图科名,而为国家社会培育人才,并广泛联系同志,互相探讨,达到增加见闻、整肃风习的目的。重建的东林书院,一开始就明确以天下大治为己任。《东林会约》以“远崇孔孟,近崇程朱,卫道救时”为宗旨。会约规定每年一大会,每月一小会,每会做好记录,检查勤惰,以便日后对照,这就将原来士绅的分散游学形式,变为集中固定的有组织的讲学活动。东林讲学反对空谈,标榜气节,讲求品德,崇尚务实精神,对扭转晚明颓败的社会风气起了积极作用。东林学说传扬宋代程颢、程颐、朱熹一派理学,成为儒学正宗,影响遍海内。在明代学术史上形成的东林学派,成为后世“经世致用”之学的开端。总的看来,东林讲学的成就不但在学术方面,更在于号召人们究心时事,为国尽力,顾宪成撰联曰:“风声,雨声,读书声,声声入耳;家事,国事,天下事,事事在心。”就表达了这一思想。

东林学说从主观唯心出发,加强了参与者的品德意识,这是与当时社会所提倡的政治品质合而为一的,形成东林精神的突出优点。东林党人在后来的黑暗政治的残害下,面对腥风血雨毫不退缩,面对荣华富贵毫不欣羡,面对君臣大义、民族大义牢牢把握自己的政治定位毫不动摇,这就是东林精神之所以流芳百世的根本原因。

东林书院紧靠在道南祠西面,门前不远即是七箭河。大门始建于万历三十二年(1604),计三楹,有“东林书院”匾,今存者为1994年建,旧有联曰:“此日今还再,当年道果南。”今由钱伟长重书。进门后即是石坊,重建书院时构,原题“观海来游”、“洛闽中枢”额,天启六年(1626)与书院同毁。清康熙间建木坊,不久木坊改为坊屋三间。乾隆五年(1740)重构石坊,为三间四柱五楼式,改题“东林旧迹”、“后学津梁”额。重建书院时内有月河,在道南祠及东林精舍门前,长六十米,呈半月形,河上架桥。今在发掘月河基础上仅在东林精舍前凿方池,称泮池,上架拱形小桥,借学宫前泮池而名之。过泮池即为书院内大门,即仪门,重建书院时建,崇祯二年(1629)吴桂森重建,并题“东林精舍”额,今存“东林精舍”、“洛闽中枢”砖雕门额均系清乾隆初年遗物。过仪门即是丽泽堂,为东林讲学会众行礼之所,堂名由顾宪成所拟,取义于《周易》,意谓朋友间相互切磋问学。天启六年(1626)被拆毁,崇祯二年(1629)由吴桂森重建。丽泽堂后是依庸堂,取《周易》“庸之一字,义包玄邈”,含义比较宽泛,有恒久、坚韧、适中、平和等义,它是讲求理学之人的行为准则,“守性不失者,有庸可依,反身而诚者也”,当年东林讲学主要在此,所以它也是被阉党首先拆除的建筑,过六十多年才由学宪官带头捐银得以复建,这时已是清康熙年间了。有人说:“脚迹得入依庸堂,人生一大幸。”今堂壁间仍嵌有常州知府欧阳东凤的《重建东林书院记》和邹元标的《依庸堂记》,都是明代原刻石碑。东林讲学行礼时首先要向孔子牌位行礼,万历三十八年(1610)始建燕居庙,位于依庸堂之北,中有几案,祀孔子神主。“燕居”两字取自《论语》。庙左右各有小室藏书籍及祭器,毁后由高世泰复建。高世泰(1604-1676),字汇旃,晚号石屋遗氓,高攀龙之侄,少侍讲席,学甚该究。崇祯十年(1637)进士,授礼部主事,历至湖北提学佥事。入清不仕,笃守家学,以东林为己任,对书院的修葺、讲学的恢复、祭祀的延续起过重要作用。燕居庙后为三公祠,顺治十二年(1655)高世泰为纪念明代重建东林书院的三位地方官欧阳东凤、林宰、曾樱而设,咸丰年间毁,同治十年(1871)重建。道光年间,为了祭祀自宋以来对东林书院修复、保护、捐助等地方各界人士,又建东林报功祠,由邹鸣鹤撰写碑记,今仍存祠内。再得草庐是高世泰在顺治十一年(1655)所建,他的《东林书院续志》就在草庐里完成。时雨斋为清乾隆二年(1737)金匮知县王允谦建,作为乡邑士子课艺休息处。此斋建后,东林书院开始从讲学向研习八股文转化。晚翠山房原建于清代,为书院讲学书斋之一,1994年在原址重建,今“晚翠山房”旧匾尚存,并有联曰:“茶热酒香客到,月明风细花开。”来复斋始建于崇祯二年(1629),魏阉败亡后,崇祯帝朱由检下令修复,无锡吴桂森得旨后即出资修复书院大门及丽泽堂,并于门上题名“东林精舍”,又于丽泽堂西侧建来复斋三楹,作为自己主讲东林书院时的休憩之所。寻乐处在依庸堂西侧,乾隆二年(1737)金匮知县王允谦修建,并撰有《寻乐斋记》。又有心鉴斋,东林书院书斋之一,为高攀龙门人丹阳周彦文在书院时的住所,周彦文将高攀龙日常论学之语抄录成帙,即于心鉴斋完成。书院内有长廊连接各堂室斋舍,今长廊中置明清至民国有关书院的碑刻二十馀方。

东林讲学之初,顾宪成会同顾允成、高攀龙、安希范、刘元珍、钱一本、薛敷教、叶茂才等人发起东林大会,即所谓“东林八君子”。高攀龙在顾宪成死后主讲东林书院近三十年,在士大夫中声望极高。在讲学中,他们常常触及社会现实问题,议论如何改变政治腐败,减轻人民痛苦。正是在这样的政治环境下,他们把读书、讲学同国事紧紧地联系在一起,作为自己的信仰。东林官员在朝廷上的影响越来越大,逐渐在朝野形成一股具有相同政治理想的政治力量。他们的政治理想,概括起来,大致是要求改变宦官专权乱政局面,主张朝政公议;反对太监到各地疯狂掠夺,主张农商并重,减轻赋税;反对日益严重的科举舞弊行为,主张整顿吏治,遏制越来越严重的政治腐败。这些就是东林党人奋斗的目标,他们的政治活动历经万历、天启、崇祯三朝,长达半个世纪,直至明朝灭亡。

万历帝朱翊钧、泰昌帝朱常洛相继死去后,东林党人因扶立天启帝朱由校有功,颇受重用,朝中出现“东林独盛”的局面,东林党人的部分主张得到贯彻,然而在明朝本身的体制作用下,加上朱由校昏聩无能,把大权交给太监总头目魏忠贤,他可以阅读朝臣的奏章,并代皇帝批答;他可以以皇帝的名义发布命令。他干涉朝政、玩弄权术、培植阉党、“政以贿成”,这是封建专制腐朽本质的集中反映。宦官魏忠贤与外朝反对东林的官员勾结,形成了另一股政治势力。宦官称之为“阉”,阉党的出现,标志着明朝极端恐怖黑暗的时期到来了。  

阉党不仅把朝中东林党人驱逐殆尽,并不断制造冤案,有“六君子案”、“七君子案”,并向天下颁布东林党人的黑名单,即《东林党人榜》,“生者削籍,死者追夺,已经削夺者禁锢”。在大肆捕杀东林党人的同时,天启五年(1625)七月下令拆毁天下书院,北京的首善书院和无锡的东林书院首当其冲。由于已罢职在家高攀龙的维护,仅拆除了依庸堂,但书院讲学已全部停止。一天,高攀龙和叶茂才来到东林书院,不由感慨万千,叶茂才赋诗有曰:“世法递兴还递灭,乾坤不毁只吾心。”高攀龙因此而有《和叶参之过东林废院》十首,其中有一首咏道:“东林廿载各成翁,兴废存亡似梦中。惟有门前杨柳月,清光无恙转春风。”天启六年(1626)二月,阉党又兴大狱,高攀龙投水自尽。四月,魏忠贤矫旨再次拆毁书院。应天巡按徐吉拟成票牌,送达无锡县衙。文曰:“查得常州府无锡县有原设书院一所,拟合亟行拆毁。为此,牌仰该县官吏即便督同地方人等,立即拆毁。拆下木料俱即估价,以凭题解。不许存留片瓦寸椽。限即日具将毁过缘由,星驰申报。”无锡知县吴大朴接票后,即委派吏员匠人前往。被拆除建筑有牌坊门墙一座,两道厅屋三间,川堂三间,讲堂三间,两旁小屋六间,连院田在内,一共变卖价银五百八十一两二钱,照数完库。书院内的道南祠,因是用官资建造,没被拆除,得以保留。

天启七年(1627),朱由校死去,朱由检即位,年号为崇祯,阉党及魏忠贤迅速败亡。崇祯二年(1629)下旨恢复东林书院,然而只有吴桂森出资复建丽泽堂,其他建筑并未重建。清康熙三十三年(1694)才重建依庸堂,至雍正九年(1731),各堂斋遂一一重建,书院面貌焕然一新。嘉庆七年(1802)再次重修书院。

从崇祯初年到清顺治年间,东林书院由吴桂森、高世泰执掌讲席,已完全退居为宁静的学校。由于书院给晚明朝野带来政治纷争,清朝一开始就压制书院,加以严格控制。事实上,东林书院在崇祯年间恢复后,就明确宣布不再议论朝政,“有闻不谈,有问不答”,至而写入书院的条规。对于东林党人的后代和学生来说,明末党祸已是挥之不去的噩梦。清朝统治者虽然表面崇奉东林诸贤,赞扬东林精神,然而在现实中决不允许像东林那样自由讲学。通过政治上的控制,物质上的支持,极力使它官学化。一面颁匾额、赐书籍、给膏火、立学额、定保举,地方大员不时巡察、亲自讲授,另一方面对院长的确定,经费的拨付、讲学内容的审定、考课的批阅、祭祀的安排,乃至日常事务,官府都要过问。到乾隆初年,东林书院已废弃了讲学,专攻八股,与县学已没有什么两样,所不同者,学生层次更低而已。光绪元年(1875),廖纶出任无锡知县,锐意恢复东林讲学,曾在依庸堂推年长者诵读《高子遗书》,但效果极差,“听者漠然如不闻”。记录这段掌故的裘可桴指出:“论者谓清代闭户潜修之士未尝绝也,顾讲学无闻焉。其初因党严禁,不敢与积威抗。及噤闭既久,语言功用亦且丧失,专制之祸烈矣。”东林书院终于与专制王朝一起走到了尽头。

民国以后,东林书院改为东林小学,成为新时代的学校。如今的东林书院,它不但是珍贵的历史文物,同时也是民族文化和民族精神的重要载体,今已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。